Featured image of post 夏空的英仙座

夏空的英仙座

那次决斗时,在场的大约有九个人,或者是十个人,这些人现在全都死了,而那些迅猛的刺杀和那具躺在夜空下的尸体,是我亲眼目睹的,然而很可能,我们当时亲眼看到的是另一个故事,一个古老得多的故事的结局。我疑惑了,这到底是尤利阿特杀死了邓肯呢,还是那两件武器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途径在相互格斗,而与人无关。我记起来了,当时尤利阿特一握住那把短剑,手就颤抖得那么厉害,邓肯的手也一样颤抖,看来,那刀和剑在陈列柜里并排沉睡了多年之后开始苏醒了。使用过它们的那两个草原牧人业已化成灰烬,但刀和剑——是刀和剑,不是人,人只是刀剑的工具而已——却依然懂得如何进行格斗。那天夜里它们打得真精彩啊!

人去物留;谁也不知道,这刀剑是否还会相遇;谁也不知道,这故事是否到此结束。

– 豪尔赫·路易斯·博尔赫斯, 《相遇》

夏风翻开七月的日历,紫外线穿透薄雾炙烤着旧金山海湾。朝阳升起,年轻的,理想的,迷惘的,充满希望的灵魂一个接着一个苏醒。跨越海湾大桥,鱼肚白色的薄暮,逐渐从transamerica pyramid顶上的红点到oakland的港湾,点亮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这座城市,或躁郁,或宁静,或喧嚣,或沉默,把她所思考的,所珍视的,所怀抱的,所追求的,都镌刻在每一条街道,每一幢建筑,每一片海湾的光影里。

人们总是匆匆忙忙。他们在地铁站里读书,在公交车上举着咖啡,在随处可见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广告牌下随意地交谈,在办公室里为自己的前途奔波,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催促他们前行。人们或许无法互相理解,只是微笑地颔首;或是侧过脑袋,狡黠地眨眨眼睛。她包容了一切可能性,所有的灵魂,好与坏,年轻与衰老,喜悦与悲伤,都在这里或多或少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们不寻找完全的侧耳倾听;在深呼吸之间,他们抬头仰望,钴蓝色的耀眼天空中有飞机划过。这或许能给他们带来暂时的慰藉。

停下来。当他们放慢脚步,从繁重的日常事务中抽身,或是从别人的目光里脱离出来,他们侧耳倾听。世界上有很多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的,更微妙的声音。她们渴望被听见,被具现化,被拥抱,被理解。即便在刺眼地让人难以直视的日光下,天空中依然有英仙座的流星在夏日划过。她们的光芒过于微弱,过于短暂。她们在某个无法被察觉到的瞬间从天穹的深处出现,再消失于无垠的湛蓝之中。

夜幕降临。路灯像不灭的萤火一盏接一盏从渡轮码头一直亮到种满松树的山坡。他们去到太平洋的尽头,仰望被云层遮挡的夕阳将整片西方的夜空从金色染成梦幻的紫色。夜空逐渐深邃,星辰开始闪烁;海豚从海面上跃起,溅起点点银光。广袤无垠之海显得那么深不可测,神秘而宁静,将她的波浪从世界的另外一边传递过来,化为纯白色的浪花消散在礁石上,只留下一阵一阵的白噪音。万籁此俱寂,但余钟磬音。港口的船鸣响汽笛,在墨色的穹顶下驶向地平线另外一边永远的未知。海风吹拂他们的面庞,刺骨的寒意让他们不由相互依偎。

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英仙座再次出现。流星划过天际,像是为夜空写下的短暂诗篇。月黑见渔灯,孤光一点萤。流星点亮了他们的眼睛,映照着内心深处的光芒,或许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希望与慰藉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,他们从迫不及待的交谈,再到心照不宣地沉默。在另外一个世界,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缓慢而有力地奏响。微微风簇浪,化作满河星。生命在这一刻仿佛凝固,时间的流逝被暂时搁置,唯有心灵的悸动与星光的闪烁交织在无垠的夜空下。

月轮褪去,太阳重新升起。撕下七月的日历,夏天在光影交错中离开了这个四季交替。七月流火,八月渐凉。渺小的地球在银河中离开了她公转的位置,继续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前行。人们在新的日子里继续奔波,继续追寻,仿佛夏空下的英仙座流星从未划过。

流星从夜空中来,回到夜空中去。他们从人潮中来,又回到人潮中去。

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
Built with Hugo
Theme Stack designed by Jimmy